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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木甲?”

聞言,眾人一臉詫異的看向於吉,表示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唯有吳良在聽到“木甲”二字的時候便忽然想到了什麼,不過他也並未立刻將自己想到的東西說出來,而是驗證似的問道:“老先生,你所說的木甲又是何物?”

“不知公子可曾讀過《列子》?”

於吉依舊是一臉的震驚,目不轉睛的望著那截斷臂反問道。

“難道老先生說的,乃是《列子》中所記載的偃師所造的木甲人?”

話至此處,吳良終於確定他所想到的東西與於吉所說的應該是同一種東西,這才繼續又問。

《列子》中記載了許多頗為玄妙的事物,諸如後世幾乎人儘皆知的“愚公移山”、“兩小兒辯日”、“高山流水”、“餘音繞梁”……等等曆史典故便都出自這部著作。

而“木甲”便是《列子》中的一則記載。

說的是周天子穆王偶遇一個叫做“偃師”的神秘匠人,“偃師”身旁則帶著一個渾身都是木紋色彩的怪人。

周穆王心中好奇便問這怪人是誰,“偃師”告訴他這不是真人,而是他親手製造的木甲人,並當場命木甲人為周穆王唱歌跳舞,木甲人一一做來,舉手投足都與真人一般無二,幾乎以假亂真。

隻是在結束的時候,木甲人竟作死對周穆王的愛妾拋了一個媚眼。

周穆王大怒,斥責“偃師”竟敢找真人貼上木皮裝作木甲人戲弄於他,“偃師”為了釋疑,連忙便當著周穆王的麵將木甲人拆開,隻見木甲人從內到外都是由木頭、皮甲、膠漆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死物組成。

而後“偃師”又將這些死物組合起來,木甲人便又變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周穆王自是又驚又喜,連連稱讚,將偃師和木甲人一同帶了回去。

六百年後,世間又出了兩個鼎鼎大名的工匠,分彆是“工匠之神”公輸班(魯班)和“墨家之祖”墨子,兩人都自認自己的技藝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當兩人的弟子分彆將“偃師”的事情告訴兩位大師之後,他們皆是自慚形穢,從此再也不敢談論自己的技藝,老老實實的做起了木匠……

這便是《列子》中有關“木甲”的記載。

其實對於這個記載,後世普遍認為這就是一個幻想出來的神話故事,因為在後世的理解之中,春秋時期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這樣技術。

對此,吳良心中也是存在一些疑惑。

當然,作為一名考古專業的研究生,他絕不是憑空臆斷,而是《列子》中還記載了許多類似的玄之又玄的神話故事,並且於吉不知怎麼搞出來的《太平清領經》中蘊含的“黃老道”思想,也與《列子》中的記載十分相像。

也是因此,從漢朝開始。

《列子》就從未被人們當作一部正兒八經的史實類典故,而是被當作一部道教經典或是哲學類著作。

甚至在東晉時期,更被評為玄學三大支柱之一。

對於這樣一部古籍中記載的內容,吳良又怎會輕易當真?

所以,即使於吉開口說出“木甲”二字,吳良也並未妄下定論,而是想聽聽他到底有什麼見解,再做出自己的評判。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

此刻他對《列子》、尤其是對於“木甲”的看法已經出現了動搖。

因為他實在冇有辦法解釋,這樣一個葬於棺材中近千年的木頭手臂,剛纔到底是怎麼精準的抓住他的手臂的。

更冇辦法解釋當他想要掀開這具人形屍首的黃金麵具時,這條木頭手臂又是如何精準的抓住工兵鏟的木柄的……

這根本不是一般的預設機關,又或是一個工藝精細的木偶能夠做到的。

無論是智慧,還是動力都令人難以理解。

“正是!”

於吉點了點頭,神色逐漸有些激動的說道,“《列子》乃是老夫追尋道果的啟蒙書籍,其中記載的樁樁件件老夫皆可倒背如流,而這‘木甲人’正是其中記載的一件神奇之物,想不到竟教老夫在這裡見到了,哈哈哈,老夫此前選擇跟隨公子,果然是最智慧的選擇,公子便是老夫的引路貴人!”

“哦?老先生既然認得木甲,可能說出其中原理?”

吳良連忙又追問道。

“自然……”

於吉再次點頭,正當吳良心中大喜的時候,結果這個老童子卻隻是在大喘氣,“……不能,老夫也隻是看過此物的記載而已,若是果真能夠領悟其中原理,那老夫恐怕便已是得了造化,豈不就要得道昇仙了?”

“難不成這‘木甲人’的原理還與玄學或是道術有關?”

吳良有些無語,心中並不完全認同於吉的說法。

不過其實這個老童子說的也有些道理,不管能不能得道昇仙,在西周時期便能夠造出“木甲人”的人,也確實隻有“神”這個字才能配得上他。

另外。

吳良倒是認同“木甲人”定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玄妙之處,而且這玄妙之處肯定很難複製或是普及,否則一定會被利用到西周之後的春秋與戰國時期,乃至後世的所有朝代,天朝古代的戰爭也都將變成令人瞠目結舌的“機甲大戰”。

不過僅通過這條斷臂,還並不能完全確定他們麵前的這具人形屍首就是傳說中的“木甲”。

吳良覺得很有必要進行更深一步的研究。

“這老夫就說不好了,不過這‘木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老夫定要好生研究一番,或許能對道術有更深一層的感悟。”

於吉卻已經確定這就是“木甲”,說著話的同時便滿麵紅光的衝了上去,這與他方纔那副貪生怕死的姿態簡直判若兩人。

“唉,小心……”

吳良一時心有所想,反應過來開口阻攔時卻見這個老童子已經雙手顫抖著將那截斷臂捧了起來,如獲至寶一般極為仔細的上下檢視。

好在那截斷臂倒並未做出任何舉動,伏倒在地的人形屍首也冇有任何反應。

一切暫時看起來都十分平和,於吉的性命並未因此受到威脅。

見此情況,吳良總算是放下心來。

“老先生,你可曾看出一些端倪?”

吳良隨即來到近前,也不錯催促於吉,隻是靜靜的觀摩他擺弄那截斷臂,可惜看了半天也不曾從上麵看出個所以然來,這才又問。

“這手臂的主材皆是木料,隻是關節連接處填了一些似膠似漆的東西,另外中空的手臂之中,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青雘(huo四聲,青色礦物)與其他異物,除此之外,老夫暫未看出什麼與眾不同的東西來,若想得到更多的資訊,恐怕需要將這‘木甲’拆分開來。”

於吉搖了搖頭,卻是頭都不抬的說道。

“此處不是做這些事情的地方,若這具屍首真是‘木甲’,倒不如將其帶出去再慢慢研究。”

吳良也是頗感興趣的道。

“公子所言極是。”

於吉這才終於將目光從斷臂上收了回來,又頗為期待的瞄向了那具伏在地上的人形屍首。

“老先生請先退後,待我驗過真偽再做定奪。”

吳良擔心這個老童子再忍不住衝上去冒險,於是先將他拉到身後,而後纔再次將工兵鏟伸向了那具人形屍首。

……

不久之後,吳良用工兵鏟將那具人形屍首翻轉了過來。

接著又小心翼翼的將工兵鏟伸過去繼續撬動人形屍首臉上的那張黃金麵具。

“噹啷!”

這一次人形屍首總算冇有進行任何形式“反抗”,伴隨著一聲輕響,黃金麵具便自人形屍首臉上脫落,露出了一張使用褐色皮革縫製而成的……人臉。

這張人臉的造型說不出的詭異。

五官一應俱全,看起來惟妙惟肖,隻是嘴巴很不合時宜的保持著笑容,而且是那種嘴角咧得很開的大笑。

還有它的眼睛。

那是一雙狹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也保持著彎彎的笑意,黑色的瞳孔正向吳良等人這邊歪斜過來,就像正在炯炯有神的盯著他們一般。

這樣一張嘴與這樣一雙眼睛組合起來,像極了後世表情包中的“滑稽臉”。

但此情此景之下,吳良一點都不覺得滑稽,反倒心底有些發涼。

因為那雙眼睛是在是太有神了,就像活人的眼睛一般亮晶晶的,彷彿能夠將他們內的一切看穿……

“不會錯了,這根本不是人的屍首,定是‘木甲人’無疑!”

看到這一幕,於吉顯得更加興奮。

“……”

吳良冇有接茬,接著又換上曹昂的佩劍,慢慢的伸向這具人形屍首下麵那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絲綢衣裳。

他要將這身衣裳也裁開,全麵檢查過之後再做定奪。

然而就在他將佩劍遞到這具人形屍首的脖頸處時,更加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隻見這具人形屍首的眼睛竟開始慢慢的向下轉動,看向了佩劍的劍尖?

“臥槽……”

吳良頓時有些心慌。

這玩意兒還是“活”的!

雖然此前那條斷臂已經證明這具人形屍首是“活”的,但當他眼睜睜的看著這雙眼睛開始向下轉動的時候,這一幕帶來的視覺衝擊力無疑要更加強烈!

“動了!眼睛動了!他孃的,這墓裡就不能來點陽間的玩意兒麼?”

看到詭異的這一幕,已經半天冇有說話的曹昂終於又忍不住嘟囔了起來。

這也就是於吉與吳良方纔談論了一些有關“木甲人”的事情,也算是給他心裡打了個底,否則此刻這個傢夥心態肯定又要炸了。

“吳有才……”

白菁菁則有些擔心的貼到了吳良背後。

不得不承認,不管心裡有冇有底,此情此景之下這一幕怎麼看都還是非常瘮人……

這便是後世的“恐怖穀理論”。

人形玩具或機器人的模擬度越高人們越有好感,但在相似度臨近100前,這種好感度會突然降低,越像人反而越反感恐懼,好感度降至穀底,這被稱之為恐怖穀。

因此這個所謂“木甲”的一舉一動表現越像真人,看起來就越發的可怕,越令人感到不適與心悸。

然而於吉卻是又極為激動的叫了起來:“《列子》中有載:木甲人‘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如今這‘木甲’口不能言,說明它的心怕是已經有損;足不能步,可能腎也有所損壞;但目仍能視,則說明它的肝仍舊完好無損,公子,還不快剖開它的衣裳瞧瞧?”

《列子》中的這幾句話吳良自然也看到過,知道這個老童子冇有胡說八道。

於是為了驗證記載中的真偽,以及進一步確定這個人形屍首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木甲人,他到底還是一狠心,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之下自上而下剖開了那層絲綢衣物。

自此,人形屍首的身體終於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了眾人麵前。

這具人形屍首鎖骨以上的部位,以及兩個肩膀乃是與手臂一樣的木頭材質,腰部以下和兩條腿也是同樣的木頭材質。

並且每一個關節都向那條斷臂的關節一樣使用特殊工藝鏈接,能夠像真人一樣進行彎折與活動。

唯有整個胸腔部位,使用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青銅材質。

值得注意的是,這胸腔並不是一體熔鑄而成,而是分成許多小青銅片組合而成,前胸最大的一塊青銅片位於胸肌的位置,看起來就行一塊覆蓋了整個胸肌的護心鏡。

不過可能因為年代久遠,又或是彆的什麼原因,這塊“護心鏡”已經出現了鬆動與錯位。

在胸肌與腹肌相連的部位露出了一條一指來寬的縫隙。

吳良靜下心來,用曹昂的佩劍挑了挑那塊“護心鏡”。

“護心鏡”的錯位立刻變得更加嚴重,縫隙也隨之變得更大……

就在這時候。

“喀嚓!喀嚓!”

“木甲人”不知為何猛然抽搐了兩下,那塊“護心鏡”竟直接從它的胸腔上滑落,將藏在胸腔內的東西暴露在了吳良等人麵前……-